第十七章 曙光
在聂雁的叮嘱下,聂云收拾了房里本就不多的私人物品。
当初为学习滤水技术而来,但事实上聂雁虽然有在学习,却对这些技术不是真的很上心,毕竟都是一些自己早就熟悉的手法,况且相较于公元五万年的水质清澈,在公元三千年环境恶劣的地球生存过的人类,为了喝水,那样的技术才堪称顶尖,几乎人人都知道怎么做才有乾净的水喝,只可惜有些技术毕竟如今设备简陋,无法执行,但到底水质本质上不差,已经应付得过去。
星子依然耀眼,收拾妥当的兄弟二人趴在窗边,呼吸着夜晚凉凉的风,看星星……风动的时候,树叶演奏出细碎的呢喃……星星像音符一样,好像能随着春风滑入心底,感受是这么的明净真实……
宁静舒适。
「以前,我从没这样看过星星。」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「从平常交谈听来,弟弟……你的家乡环境是不是很不好?」关心的眼神:「但若想回家的话,这边事情办完,哥哥送你一程,总归有一天得带你去拜见我师父,你家乡有位长辈,为兄也当去拜见。」出门在外,即使没有父母,也会依恋家园吧。
其实弟弟常常看着天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……或许真是想家。
「我的家乡啊……」无所谓地笑了笑:「我都来到天堂了,怎么可能还想回那种地方。」
其实对公元三千年真的没什么留恋,云豹们都是通过层层严苛训练与甄试,精挑细选过的人才,没什么值得我担心,更不用说森他们,他们都会自己照顾自己……说起来活了十九年的地方,还真没什么感情……顶多是在赏月看星星的时候,怀念朋友,要说家乡那块土地……实在没太多值得留念。
但话说回来,也是人类把地球搞成那副德性……而身为人类我却嫌弃那种环境,虽然是由人类祖先造成的地球伤害,却由我们这些末世人类收拾残局……每个时代的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?人总是做些顾前不顾后,自私自利的事。
依然不知道弟弟在想些什么,聂云轻抚了柔软的黑髮:「弟弟真当我这儿是天堂,那晚我记得可清楚了……就你第一次帮我梳头那晚,在海边,我还以为你在说笑……」我发觉……自己真的好喜欢弟弟。
依恋掌心的温度,舒服得瞇起眼……慵懒:「当然是说真的。」
经过午后一阵照料,两人的心靠得更紧密……或许肢体接触原本就能拉近人心,聂雁将这种安心舒适的感觉当作是儿时撒娇的延续,既然云哥哥不讨厌,自己当然是能赖就赖着,毕竟自己已经长大,所以总觉得好像能赖着就是赚到了,一脸幸福洋溢,虽说在外人面前一派成熟懂事的模样,骨子里压根儿还是幼儿,依恋着亲情的温暖……
应该是亲情吧……大概。
聂云只觉得自己幸运,一开始只觉得子翎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,而后是城主的命令,成为兄弟……却为这命令莫名地开心,直到在月色海边,感受到子翎的温柔贴心,其后才在日常生活中注意到弟弟当真对自己真心真意……用聂云的用词来表达,就是这位弟弟对自己『很好很好』,『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』,一个年纪轻轻到过许多城邦游走的人,突然有了对自己好的亲人,就够开心的了……
更何况是个像白瓷娃娃一样精緻美丽的人,当然要好好呵护起来。
夜色很美,情谊很温暖,聂雁半瞇着眼睛,温柔的抚摸下,好像快要睡着的小猫咪。
「这是……有点硬。」手指轻捏了子翎的耳垂:「我的耳朵怎么没有……」说着,一只手还拉拉自己的耳朵确认,一边对弟弟温柔,另一边对自己粗手粗脚,模样滑稽。
依然慵懒:「没有是正常的,」瞇起双眼,趴在窗边悠哉:「我的耳朵里面装了能取代雪鸢的东西,耳垂上有些电子迴路在里面。」语声很淡,好像在叙述一件很久以前、别人的事情。
轻捏的手指顿时停了下来:「……虽然我不清楚弟弟在说什么,但……是把一些东西装在身体里,那样……那样不会痛吗?」一脸担忧,伤心难过……闷闷的语气。
「……会痛,但是值得。」只要能来到你身边,什么都值得。
「子翎……」心疼的表情,大掌增加了些许力度,又温柔地摸了摸头髮:「哥哥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这种苦,一定待你很好很好……首先,我会去把项鍊找回来。」弟弟可能是在家乡受了不少委屈,幸好现在有我会疼你了。
「……这……」有点惊讶……
真是……刚刚居然不知不觉说了出来,明知道云哥哥会为我难受,我怎么就说溜嘴了,其实云哥哥离开的时候我十一岁,若是其后马上顺利回到这个世界,也不会知道之后八年我过的生活……我怎么这么不小心,唉,面对云哥哥,我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……虽然不需要提防他,但我也不想因为自己说错话,惹他难受,他若能一生一世都不知道那些,不是挺好的?
以后小心别提这些,好不容易重逢,实在不想让云哥哥难过。
……虽然……看到哥哥为我担忧牵挂,我心里莫名地有点开心,真奇怪……
「子翎,有人来了。」聂云到底没有啥脑子想心事,很警觉,眼神谨慎地看向门外。
聂雁也立刻回过神……
门外传来数人踏上高脚屋台阶的脚步声,聂云闭目凝神,倾听:「将近十人,多半是老人,有一位是冢山老先生,他的拐杖声很特别。」
「……」果然是哥哥厉害,我倒听不出来是老人还是年轻人:「若都是老人,又是从正门过来,该是你我的判决出来了,这些老人应该都是族长,若无罪自然是最好,若有罪恐怕得逃亡。」
「诶?但我们又没杀人……」自知也是无奈,改口:「那上回那个温泉的事情,要怎么找机会跟他们说啊?毕竟那是他们用的水啊……」
「就待会儿看情况说吧,能解释就解释,我也不想逃亡,毕竟不可能回风城连累城民。」我不会想在这种情势下回风城,云哥哥更不可能会:「但若我们有理说不清,一走了之,他们心中怨恨我们,温泉问题没解决又必须低头,长期去风城取水,双方一边认为『你们冤枉大聂将军』,一边认为『你的大将杀了我们的夫人』,难免再起冲突。」
「好麻烦……看样子还是解释清楚得好,菊城话我不会说,得看弟弟的了……」拉过聂雁的手,两人端坐到榻榻米上等待老人们爬完楼梯:「哥哥知道你昨晚大病,今天身体还虚弱……对不起,总出些这种状况,没能给弟弟好好休息……」若是要逃亡,看样子得入山……路途颠簸,弟弟怎么可能好好休养……若真要逃,我也只能尽力护着他了。
过去,我还真没有考虑过要逃跑……不过若能护子翎周全,要我逃跑也没关係。
微微一笑,眼睛溢满幸福的光采:「是兄弟何必说客气话?无论前途如何,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够了。」我只想待在云哥哥身边,天南地北,哪儿都好。
纸门被推开的时候,果然如兄弟二人推测,连同冢山老先生在内,菊城中威望最高的七位族长都到了,其次是冢山朔,另外是两名壮丁,礼子小姐不在这里。
「子翎,这……」冢山朔顿了顿,有些难以启齿:「因为鹏说你已经都知道了,所以这些天,我终于说服长辈们过来一趟……」用预备好的木簪将自己的头髮迅速盘起,看向聂云:「云弟,如此你可还记得我?」风城语言。
终于想起的眼神,开怀:「原来如此,这样可像多了!可是少主你……胖了不少……」一开始子翎说我还不信,这样看来还真跟九年前有几分相似。
「我每次前往风城取水都故意落在最后头,其实心情很複杂……」看向子翎:「但仁美快生的那些天,我是真的没办法了……原本打算去拜託我母亲……但碰到子翎,说真的,我鬆了口气。」
「既然你还活着,为何不回风城?城主很担心的……」
眼看周围都是老者,聂云这会儿跟亓家长子的叙话似乎要说许久……经过两人同意,聂雁开始充当起即时翻译机,同步口译,虽不专业……但重点都有确实带到。
望了周遭已经坐成一圈的老人,有的撑着自己的腰,有的老到手都在发抖了,冢山朔(亓怀硕)顿时对这栖身了许久的菊城,有些歉疚,神情无尽伤感……
「不要再称呼我少主了,当初我决定跟仁美在一起时,就已经决定永远抛弃亓怀硕的身分。」这一句翻译,让周围的族长们微微吃惊,聂雁注意到,只有冢山克己老先生,与人瑞姬婆婆没有惊讶……
歉意的眼神,历经丧妻之痛,无力地坐在榻榻米上:「九年前我跟父亲、彭佬在山中疗伤,当时由于父亲必须尽快背彭佬回到风城,便决定让我监视菊城……」对着菊城族长们深深鞠躬:「当年家母筑坝沖走洛城军的同时,也沖走菊城的兵力,父亲怕菊城报复,于是让我在山中当哨,随时监视,这件事情当时连家母都不知道。」
【这……我们从没想过要报复什么……】一位老先生语声怅然:【我的孩子也被大水沖走……但,有句话叫『军机不可失』,如果失了时机,两城都大大不妙啊!】
【亓夫人的判断并没有错,他自己的丈夫儿子,不也是被大水逼到山上才惊险避过……】姬婆婆满是皱纹的脸,眼皮垂着说话,一脸沧桑:【你母亲当时下这决定,难啊!心里头难受啊!】
「他们在说些什么?」聂云附在弟弟耳边,低声询问。
「没什么,看来他们并没有怪罪冢山朔隐瞒身分……倒是姬婆婆早就知道他来自风城,或许让老年人当族长是对的吧,很多事情看得远也看得透彻。」
「那倒是真的……姬婆婆怎么知道少主,我是说……朔先生的身分的?」
聂雁又多听了众人交谈几句,才继续低声翻译给哥哥:「因为雪鸢,先前我不是问你,雪鸢是不是有两只吗?这阵子我们住在菊城,雪鸢飞来飞去,又长得一样,大家觉得很平常。」
「是很平常啊。」
「但是……等等,」又多听了几句姬婆婆发话,才继续:「多年前,姬婆婆觉得冢山家的仁美从山上带回来的少年很可疑,所以即使他们坠入爱河,成了家,姬婆婆还是监视着阿朔。」
冢山朔与族长们的谈话间,聂雁断断续续地边听边为哥哥口译,但也由气氛看得出来,事实上族长们至今还对杀害仁美夫人的兇手没个头绪……如此,自己跟云哥哥被迫逃亡的机率应该降低许多。
前提是自己必须在关键时刻处理得宜。
思绪刚一回神,便听见窗外树梢微微响动……聂云率先奔至窗边:「有人。」
聂雁歪头,面对因大动作而错愕的族长们只说:【好像有鸭子喝了髒水受不了,跑到树上了。】回头对上云哥哥的视线时改口:「没关係,这人也是当事人,他应该听听就回去了。」
是杨鹏,九成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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