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六 表弟工读生
经过一天一夜的「餵养」,等陆衡的身体休养得差不多了,吴悠就牵着她在路上新捡回来……呃,不,是千里迢迢前来「投靠」她的「表弟」,来到自己的兽医诊所。
而总是比她早到半小时的陈英杰已经在整理门面了──只见他穿着白袍,却一手拿清洁剂喷着,一手拿着抹布擦玻璃。
「早啊,英杰。」
「学姊,早──」陈英杰反射性地一抬头,那声早安却中断在他瞧见站在她身后那男孩的那一霎。「……咦?学姊,妳后面的那位是?」
「背后灵。」吴悠面无表情地说。
「学姊,妳说冷笑话的功力实在很弱欸。」陈英杰笑着耸肩,用抓着清洁剂的那手拿过右手的抹布,腾出一只手来,「你好,我是吴医生的助手,陈英杰。你该不会是我学姊随便从路边捡回来的『流浪人』吧?」
此话一出,原本已经伸手与他握了握的陆衡和吴悠都愣了一下。
「哈哈,我开玩笑的啦,你们干嘛那么认真?想也知道不可能嘛,我家学姊神经虽然已经进化到跟阿里山神木一样巨大,但也不至于脑性麻痺到连人都敢捡──嗳唷!」陈英杰话还没说完,却倏地哀嚎起来。
因为额头抱青筋、嘴角抽搐的吴悠赏了他一记大栗爆。很显然地,这是一种名为「恼羞成怒」情绪的具体表现。
「陈英杰,看在你这一年多来为我无怨无悔当长工的分上,从今天起,为期两个月,这家伙就归你管了,儘量操没关係。」吴悠简单交代了一句,就自顾自往里头走去。
「学姊……这是什么情形?」陈英杰望着她的背影,一脸纳闷。
陆衡这才照他俩出门前商量好的说词,笑着向他「解释」:「你好,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。我叫陆衡,吴悠是我的远房表姊。今年暑假我从美国回台湾玩,一出机场钱包证件就被小偷扒走了,情非得已,只好来投靠她。吴悠说,她可以暂时收留我,但是我可不能白吃白住,要过来她的诊所帮忙。」
「是哦,原来是这样。」陈英杰了解地点了下头,然后充满同情地拍拍他肩膀,安慰他:「不过,吴悠就是这样子的人。你别看她口头上说得那么兇,其实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啦,一旦她把你看成自己人,对你比对她自己都要好!而那种好,真的很糟糕,会让人不知不觉上瘾……」
「听起来,吴悠是个好人。」陆衡想了下,然后看着眼前这个没心机的「前辈」,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:「所以,你对她的『糟糕』已经上瘾了,是吗?」
陈英杰没料到这个第一天报到的新人会一下子戳中他心虚的点,不擅粉饰太平的他有些脸红,随即将手上的清洁用具往他怀里一塞,嗓门稍微提高了些:「陆衡,以后你来诊所的第一件事就是扫地、擦窗户,把门面清理乾净,知道了吗!」说完也快步往里头走去。
呵,果然是物以类聚,他们实在是有趣又善良的人……
陆衡发自内心地微笑,开始动手擦拭起那一大面其实已经光可鉴人的落地窗来。
午餐时间,兽医诊所的新进员工理所当然地被派去最近的快餐店买午餐。
因此,陈英杰在这儿打拚了整整一年余,总算等来了享有悠哉休憩的难得片刻。
「学姊,妳这个表弟不错哦。」陈英杰帮两人各泡了杯热茶,和吴悠闲嗑牙,「他那个工作效率已经不是超强可以形容了。光是最基本的清洁工作,妳看看,我们诊所的地板上居然找不到一根猫毛或狗毛耶!还有,妳知道吗?我们诊所的会计系统一直难用得要命,每次我都得花很多时间乔,可是陆衡他只用一个小时的时间,就把它改成无敌顺手的版本,他到底是唸什么科系的啊?……」
吴悠啜饮了一口茶,淡淡地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,说:「英杰,你知道我这人是观念很开通的,没有什么性向歧视。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我表弟,儘管大方挟去配没关係,我一定会很祝福你们的──」
「噗──」陈英杰闻言立即喷茶了。「学姊!妳在胡说什么啦!」
「不是吗?」吴悠眼明手快地遮住杯口,以免遭到口水汙染,再神情平淡地扫他一眼,「不然你干嘛老是陆衡长、陆衡短的,好像怕我不知道你有多欣赏他一样?」
「齁!才不是这样好不好!」
「好好好,你说不是就不是。」真是的,怎么这么经不起逗?若是不了解他的人,还会觉得他欲盖弥彰哩!
陈英杰还想为自身清白辩护时,已在玻璃门口挂上「休息中」牌子的诊所门铃乍响起来。
「英杰,你没有把钥匙给陆衡吗?」吴悠一头雾水。
「他出门前我就给了啊。不晓得会是谁。」陈英杰也纳闷地放下马克杯,前去开门。
只不过,来者显然是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,还不到十秒钟,吴悠就听到一向以好脾气着称的学弟,以非常不悦的声嗓下逐客令:「我们这里不欢迎你!如果你没有任何宠物问题,请你日后永远别再光临。」
就她所知,能够让英杰如此大动肝火的人,只有……该不会是……那个人吧?
吴悠心头一阵紊乱,但脚步却不受她理智控制地走向前头,而且愈走愈快。
一瞧见那张让数年时光洗练得愈加英俊成熟的脸庞,吴悠的心反而冷静得超乎自己的意料之外。
没有发飙,没有疯狂;没有眼泪,没有笑容……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平淡。
「黄先生,请问你特地造访本诊所,有何贵干?」连说出口的话语,都是冷然得让她怀疑是出自自己口中。
「吴悠,好久不见了。」穿着笔挺合身西装的黄祐祥对她展露由衷的微笑,「收到我的喜帖了吗?」
「你是听不懂人话是不是!请你离开──」陈英杰简直快被气到中风了,转头就要看扫把被陆衡收去哪里,打算动手赶人。
然而,吴悠却是异常镇静,拉住比她还要激动的陈英杰,面对着眼前形同陌路的男人说:「黄先生,既然你这么关心喜帖的下落,我这就给你答案──寄到我老家的那份是怎么处理的,要看我家人的心情;但我的诊所和住家信箱里的,已经丢去做资源回收了。你想拿回去的话,现在开着你那辆保时捷跑车去追垃圾车,说不定还追得到。加油。」
陈英杰轻咳了下,很敷衍地掩饰他根本不想掩饰的窃笑。
黄祐祥倒也沉得住气,凝视着她的笑意依旧未曾稍减,「吴悠,妳知道那不是我想听的答案。我在意的,一直都是妳过得好不好。」
「托你的福,自从与你再无瓜葛之后,我才知道原来我的人生可以活得如此轻鬆美好。」吴悠说到这里,忽然顿了下,随即恍然大悟地「啊」了一声,「抱歉,真是失礼了,我实在太忙了,居然现在才想到你远道而来的目的。英杰,诊所里有没有红包袋?好歹也是老同学,包个三千六好了。」
「有有有,驱邪的红包袋,要多少有多少!」陈英杰鄙夷地瞪了他一眼,便匆匆回头翻找去了。
「吴悠,以我们过往的『交情』,根本不必拘泥俗套。」多余的外人走开了,黄祐祥这才上前一步,搭上她的肩膀,满脸的诚恳真挚,「这些年过去,我心里一直对妳觉得很抱歉──」
吴悠当下的回应是云淡风轻地一笑,仍然保持风度地拉下他的手──当然,碰触之间还是隔着那层高档西装布料。
「黄先生,虽然我很不想让你没台阶可下,但请容我提醒你一点──你的歉意,其实一直都很廉价。尤其是从同一个人口中听了不下数十遍之后,我几乎要麻痺无感了。」
让曾经心爱的人对自己说「抱歉」……那种经验,他以为要渡过很容易吗?
几乎就在她心痛地明了到,原来,在一段遭人弃绝的关係中,自己存在的意义居然只能总结成他人的一句歉意……那一瞬间,她的心,痛到碎成粉尘……
「作为一个过来人,我给你一个良心建议──请你把你的对不起,留给你自己就好了。那些斗胆爱你的人,不应该得到这种报应。」
「吴悠,过去……是我的错。」黄祐祥重複着他的忏悔,神情黯然,「我知道要妳再相信我,很难。但,我快结婚了,在那之前,我想确定妳一切都好。」
「我很好,谢谢。」吴悠说完,深深地吸气,再缓缓地吐出,好像把过往那些窝囊全藉着这句话排出心房之外。
坦白说,她并非不近人情,也不是有多不屑他的道歉。而是就算他道了歉,已经造成的既定伤害也无法像变魔术那样凭空消失,再多歉意都徒劳无功。
「如果你只是想祈求我的原谅,好让自己不带着罪恶感去结婚,那你就真的想太多了。别人的原谅与否,对你而言一点也不重要。黄先生,我跟你早在八百年前就分道扬镳了,记得吗?你专心走好你自个儿的独木桥就好了,不用来管我的阳关道。」
黄祐祥似乎还想再多说些什么,但陆衡已经提着一袋便当回来了,陈英杰也拿着红包袋走了出来。
「黄先生,祝你与另一半新婚愉快,百年好合。」吴悠接过红包袋,把它往黄祐祥的西装外套口袋里一塞,「现在是我们的午餐时间,慢走不送。」
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,黄祐祥再怎么不识趣,也没了藉口再多留,便驱车离去。
「那个人是谁?」回到诊所的陆衡忍不住出口询问。那张脸,他曾经在家族晚宴中见过,虽然仅有两次,而且出现时间都很短暂。
「不重要,只是一个老早就被我从心中除名的人……好了、好了,今天中午吃什么?忙了一上午,我都快饿扁啦!」吴悠抢过他手中的塑胶袋,一边往里头走,一边偷掀便当盖窥看菜色。
等距离稍微拉开了点,陈英杰才有些义愤填膺地补充说明:「确实不重要,就是个混帐东西而已!」
陆衡是个聪明人,在他远远瞥见男人西装外套袋口那抹红的时候,大概就猜到他的身分了。原来是喜帖上的新郎倌。
「吴悠……还好吗?」
「看她还有心情挑便当口味的样子,应该是坏不到哪里去。」陈英杰耸了耸肩,有些无奈地笑笑,「不过……她这人哪,愈是想让人放心,就愈是让人担心。」
「听起来就是个强迫自己乐天知命的笨蛋。」陆衡下了个精闢的结论。
「知音啊知音!」陈英杰忽然间有种英雄惺惺相惜的感动,抬起右手掌。
陆衡有默契地与他轻轻击掌,还不忘拜託:「请别跟她讲。不然她一定会把我从公寓天台踢下去。」
「呵呵呵,OK的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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